浙江大学城市学院的“创业人才孵化班”，参加者多是浙江家族企业的“少帅”。在一种不很正常的气氛下，各种非议接连不断。
    
    浙江大学城市学院第一教学楼的教室里，王伟晓很职业地注视着记者的眼睛，微笑着伸出右手。他递上一张名片，头衔是“奉化市天涛五金工具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蒋介石的老乡！”他笑道。
    
    这位22岁小伙子是浙江大学城市学院工商管理专业三年级的一名在读学生。12月11日是星期六，校园的晨雾尚未散去，很多学生还躲在被窝内“暖觉”的时候，他和20多名来自全校三年级各系的同学，已经坐在第一教学楼的这间教室里。
    
    他们都是“创业人才孵化班”的学员，其中不少都像王伟晓这样在企业挂职。今年9月，浙江大学城市学院在全国率先举办了这个旨在培养未来企业家的培训班，招收的30名学员中，绝大多数来自浙江的家族企业，家底多在数百万至数千万。
    
    这个培训班自诞生之日起就备受关注，有人称之为“少帅班”或者“未来总裁班”，也有人称之为“富翁子女班”，还有一种颇有娱乐新闻色彩的称谓是“浙商版流星花园”。与各种称呼相伴而来的，是不绝于耳的争议。
    
    “少帅班”真相究竟如何？
    
    课堂
    
    8点30分，班主任徐萍平与杭州市外贸局局长王忠德走进了“创业人才孵化班”的教室。今天讲座的主题是“民营企业如何面对国际市场”。
    
    浙商是中国民营企业走向国际市场的先遣队，在国际市场上所向披靡，但最近却不断传来坏消息。温州打火机受阻欧盟，温州鞋在西班牙被焚毁……这些事件在浙商中引起很大震动。如何走出国门，应对国际市场的种种挑战，将是浙江民营企业接班人面对的最大的课题。怪不得他们早早等候外贸局局长的这次讲座，每一位“少帅”都听得格外仔细。
    
    王忠德肯定了这个孵化班的意义。他说，南方有一个村子发财致富了，大多数土地都被出租用作厂房，每年收益丰盈，但村里至今仍保留着两百多亩耕地，村里的新婚夫妇都被要求种一天田。为的是什么？忆苦思甜！
    
    “在座的‘少帅’们，你们生在农村，种过田吗？没有?人年轻的时候，多吃些苦头是有好处的。”
    
    众人皆笑，点头称是。
    
    无浙不成市，浙商遍布全球，王忠德介绍，去年全国民营企业五百强中，五分之二是浙江的，“浙江每二十六人中就有一个老板，温州、台州，每四户人家就有一个家庭企业，厉害啊。”
    
    众人又笑，面带自豪。
    
    “很多人对温州的重商主义持有异议，但很多温州老板至今仍说：我们当时穷啊。这句话意味着，路是被逼着走出来的，穷则思变，一个人穷困潦倒时，就会产生致富的动力。”
    
    “杭州有一个四季青服装市场，筹建当初请来12位温州老板，在他们的努力之下，市场一下子红火起来。这不能不令人佩服。”
    
    又有人笑了，笑声多来自温州的学生。
    
    王忠德说，你们的家底好，创业起点高，但劣势也很明显，你们容易丧失斗志，躺在父辈创造的财富里贪图安逸。
    
    他告诉这些“少帅”，希望浙商前去投资的国家越来越多，包括美英在内的发达国家。
    
    温州商人在国外建有9个名为“中国城”的小商品市场。
    
    他层层推进：“浙江的民营企业在走向国际时，暴露出三点不足：首先是缺乏国际化复合型人才。企业在农村，人才又不愿意去，这个“瓶颈”，是民营企业动脉堵塞最大的一个槛；二，缺乏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品牌，中小企业，原则上讲，现在还没有形成什么品牌；第三，缺少经营策略，对国际市场游戏规则缺乏了解，这与缺乏人才又有很大关联。”
    
    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人才是大问题。很多民营企业主寄希望于自己的子女，希望他们毕业之后能尽快子承父业。
    
    “我们身上肩负着很重的使命”，王伟晓说，“我对自己充满信心，但时常也会担心，担心‘富不过三代’的预言会在我或者我的孩子身上成为现实。”
    
     非议
    
    班主任徐萍平介绍，在城市学院，连续三年获得由学生投票产生的“学生最喜欢的老师”称号的，只有两个人，她就是其中之一。
    
    徐萍平与学生相处从来都很随和。一天“创业人才孵化班”上课前，她轻拍一个“少帅”的肩膀：“昨天傍晚看见你，叫你怎么不答应啊？”那名男生笑着回答：“没有听见呀。”
    
    “师生之间这样的交流本是很正常的。我想，假若我在一个普通班级与一名学生如此招呼，是不会招来任何非议的。
    
    但在这个班级就不同了。”这两句很普通的对话碰巧被一个前来采访的记者听到了，“那一家媒体就说，这个班与别的班不太一样，老师和学生的关系非常热络。”
    
    “推敲一下这种师生关系的描述，为什么总藏着一种老师巴结逢迎学生的味道？就因为这些孩子有钱？”徐萍平认为有些媒体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这个班级的心态很不正常，“失去了平常心，总是在金钱的框架里思考问题。”徐萍平有些气愤。
    
    同样，在媒体上看到“富翁子女班”这样的字眼，徐萍平与她的学生们也有反感，“冠上这样的字眼无非是为了眼球效应，反映出社会对于富裕阶层的某种不良心态。”王伟晓认为，“富翁子女”这样的称呼在当下有一种贬的味道，似乎与“纨绔子弟”有着同样的含义。
    
    “有人甚至将孵化班与偶像剧《流星花园》扯在一起。”《流星花园》的故事起源于一所四大富豪家族为培养优秀后代而创立的超级白金学院，徐萍平说，个别媒体将孵化班定义为“浙商版流星花园”或浙大版“流星花园”，是很不负责任的。
    
    “一些报道绘声绘色，但到底有几个记者实地采访过？个别报道纯属记者凭空想象，说这些学生一身名牌，但你看见了，他们穿的究竟有多少是名牌？他们的穿着与普通的大学生究竟有多少不同？”
    
    “某些人认为，家境好的孩子就是穿戴名牌，开着名车来上学，而老师也一定对他们特别礼遇。这很荒唐。你看见了，上课过程中有人要上洗手间，都得向我请假。”
    
     徐萍平说，在一种不很正常的气氛下，各种非议接连不断，有人说“浙大看到了这个市场，设立创业人才孵化班就是为了赚钱”，有人说“选拔学生的唯一标准就是看谁的家底丰厚”。孵化班有一名学生是侏儒症患者，有人断定这名学生能够通过面试，是因为他有丰厚家底。
    
    “残疾就不能享受教育机会？！事实上，这名学生很优秀，组织能力非常强，创业激情很高。他曾经只身前往河南艾滋病村调查，拜访高耀洁医生，回杭州后在高校组织了关心艾滋病人的公益宣传活动。他一直想自食其力，办一个广告公司。这样的学生我们为什么不能收？”
    
    释疑
    
    “少帅班”30名学生中一半是温州的民企老板子女，有7名女生。徐萍平透露，虽然“少帅”们的父母大多拥有千百万资产的企业，但其中并没有什么“大鳄”，他们的企业在浙江仍然属于中小企业。
    
    “少帅班”的诞生实际上是无心插柳柳成阴。浙江大学城市学院原本想办的是一个“不分贫贱”的“创业人才孵化班”。“当初并没有对报名者的家庭条件做出任何限制，招生范围是全学院各专业在校学生，只要抱有强烈的创业愿望，并具备一定管理潜质就可以报名。但选拔结束后我们却意外发现，大部分学生的家庭都有企业背景。”
    
    “后来想想，这其实符合城市学院在校学生的实际情况，”徐萍平说，城市学院属于三本院校，入学分数线较重点本科低不少，学院学费一般为每年一万多元，高的有两万元，因此能进这所学校的学生，家境是比较好的。
    
    城市学院的学生有很多家里有独资或合资企业，从小受家庭创业氛围的熏陶，在创新、创业意识和社会活动能力方面有一定优势。事实上，有些学生在校期间已开始创业，许多家长也盼望子女毕业后继承父业或二次创业。每年到“广交会”时，总会有一些学生向学校请假，说是要帮父母到“广交会”做生意。
    
    “如何培养创业者，大家都在探索，我们希望举办这样一个班，能够对学生的创业有所帮助，这正满足了这些少帅们的需求。”
    
    “创业人才孵化班”招生广告贴出后吸引了近百名报名者。“资金回笼困难是许多企业到年底都会面临的问题，如果你是老板打算如何解决？”这是当时面试的一道题目。
    
    徐萍平是面试考官之一，她说，面试主要考察学生思维的敏捷性、合作能力和创新精神，并不关心家底。但有着丰厚家底的这些“少帅”们的多角度思维与合作战略往往高人一筹，有些学生考虑问题比较周全，事实上，既要保住老顾客，又能讨回欠款，需要很高的商业技巧。
    
    就这样，当初的“创业人才孵化班”最后变成了“少帅班”。
    
    徐萍平介绍，该班学制一年，第一学期主要学习如何创立企业、如何建立自己的团队等；第二学期学习如何让企业正常运作并顺利成长。授课者除该院教师外，还包括法律界、工商界知名人士。“与普通班级相比，这个班级更注重实践性，如撰写商业计划书、制定发展方案、融资等。”
    
    浙江大学经济学院史晋川教授认为，孵化班在创业人才培养方面到底能起多大作用，现在没有结论，“少帅”们尚未毕业，也没进行创业，需要一个长时间的检验过程。而徐萍平说，学校只是在进行尝试，并没有急功近利的打算，“没有指望通过这一年的培训，就能让学生们很好地接班，孵化班的目的，是让学生能缩短创业成功所需要的历程，减小犯错几率，提高成功概率。”
    
    “有争论是正常的。孵化班是新生事物，现在许多人都关注民营企业发展过程中的传承问题，但我们希望人们能够更理性地看待这个班，不要出现武断的讨伐。现在的情况是媒体质疑不断，但企业家们对孵化班的评判却很好。”
    
     撰稿/杨江（记者）王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