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和数字技术正在全方位地颠覆现代知识系统和知识传授的方式,今天的高等教育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未来我们教什么、学什么?
昨天,第一届浙江大学“未来学习论坛”在浙大紫金港校区举行,论坛由浙江大学图书馆、浙江大学本科生院、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浙江大学未来哲学研究院联合主办。
都市快报旗下科创IP九千光年作为联合媒体支持,与国内相关领域11位知名学者一道,围绕人工智能时代的教与学、阅读、知识传播等分享了真知灼见。这也是本轮科技浪潮下国内为数不多的,用哲学视角看待科技变革。

大学的核心使命仍是“有组织、有引导”的学习
童世骏:上海纽约大学校长、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我认为,尽管AI时代带来了巨大冲击,未来社会仍然需要有组织、有引导的学习过程。当前,高等教育的组织形式和价值导向都面临严峻挑战。一方面,硅谷的彼得·蒂尔等人鼓励年轻人辍学创业,认为大学只是“制度化的时间消耗”;另一方面,人文学科内部长期存在的相对主义思潮,也在削弱我们对真理和理性共识的信心。
但我坚持认为,人类是由学习方式定义的,而教育的本质就是有组织、有引导、有激励、有分享的过程。大学之所以必要,是因为它提供了人类最高层次的有组织学习。即使在AI时代,学生仍然需要面对面的交流、跨学科的协作,以及对价值和意义的共同追问。
马斯克曾说,未来教育唯一的正当性或许就是社交。但我不这么认为。大学教授的责任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要在学生面前生动地示范“应该如何做事、如何做人”。机器学习是人类学习的最新成果,但不应该是最终成果。未来世界的样子,归根结底取决于我们今天在大学里如何理解学习、如何示范学习。所以,我的结论是:学以成人,始终是教育的根本。
AI必须与教育深度融合,才能推动范式变革
吴飞: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浙江大学本科生院院长
我一直在推动“教育教学人工智能进阶计划”,简称AI STEP。我的基本判断是:人工智能是一种通用目的技术,就像蒸汽机、电力和互联网一样。但这类技术不能孤立存在,必须与具体领域深度融合,才能真正推动社会进步。AI与教育的结合,就是我们今天必须做的事。
但这一次的AI与以往不同。它第一次挑战了人类创造知识的独门绝技。以前,写作、推理、发现规律是人类的专利;现在,大语言模型可以把全人类的知识进行概率压缩,生成比个体更全面、更深入的内容。这是革命性的,甚至是“范式转变”级的工具。
在这样一个时代,大学不能再按工业革命的逻辑,把知识切成一个个孤立的专业。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同志也说过,高校要从“注重学科专业发展”转向“服务国家使命”。任务是综合的、跨学科的,不能再问“这是哪个学院的事”。
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化学奖的结果也表明,AI已经深度嵌入自然科学的研究范式,你甚至不需要写出方程,只要用神经网络解决了复杂问题,就可以获奖。因此,AI时代的教育,必须从传承知识转向培养能质疑、能跨越边界、能创造新知的人。
学习的本质不是获取标准答案,而是捍卫人的灵性
程乐松: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博雅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
我想谈的是“可误的人与智性生活”,也就是在AI时代如何捍卫人之为人的灵性。我不认为技术进步必然带来更好的未来。历史已经一再证明,技术进步并不必然改善人的精神生活。
当前最大的问题是:AI正在成为一种“定语”,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层面。人们开始相信“认知外包”——什么事都问AI。但信息不等于知识,知识不等于理解。你以为AI告诉你康德说了什么,你就懂了康德?不是的。知识的原初结构来自一个人一字一句、磕磕绊绊的阅读,来自回忆、重组、误解、再理解。这是一个从学到习、从习到思、从思到行的闭环,而不是AI给你的一篇标准化的总结。
更危险的是,AI给我们的是零门槛、零成本的正反馈。你问什么,它都答得头头是道。你以为你在学习,其实你正在丧失提问的能力。如果我们变成“纯知识消费者”,不再参与知识的生产,那么思与行就会退场,个性就会终结,创造性误解也会消失。所以,我们要捍卫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技能,而是人的“灵性”——感性与理性的总和,是创造力、想象力和表达力的根基。未来的教育,不应是知识的单向传递,而应是教练式的、生命经验之间的交叠与激发。
教的消融与学的扩展——我们正在成为“末人”吗?
孙周兴:浙江大学敦和讲席教授,浙江大学图书馆馆长,浙江大学未来哲学研究院院长
我今天想谈的是“教的消融与学的扩展”。传统意义上神圣的教正在瓦解。第一,教师的知识霸权彻底崩溃了——在普遍智能面前,任何知识的“二道贩子”都变得可笑。第二,标准化教育正在终结,那种流水线式的班级授课制将被自适应学习冲垮。最可怕的是,当教育变成纯粹的数据训练,教师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剩余物。
与此同时,学在极度扩展。读和写的方式都变了:从纸质阅读到投屏、图像、语音;从手工书写到提示性书写、自动生成。这看似解放,但也带来了巨大的隐患——认知外包。我们不再需要记忆,不再需要背诵,大脑可能因此萎缩。就像有了导航就不再认路一样,人类是否正在丧失学习的本能?
我想起尼采说的“最后的人”——也就是“末人”。他们在舒适的技术环境里丧失了创造欲和痛苦感知力,只会眨巴着眼睛说“这就是我们的幸福”。今天,智能手机、算法推送、外卖平台,都在生产这样的末人。
那么,我们如何抵抗?我认为,必须守住一个底线:并非一切信息都是可数字化的。具身的经验、情感的激荡、艺术的直觉——这些不可计算的东西,才是人之为人的最后领地。未来教育,必须从知识传授转向对生命意义的追问、想象与预感。
哲学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种思考的动作
张伟: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现任中山大学哲学系系主任、人文社科研究院院长
我今天的题目是“AI时代,为什么哲学思考?”——注意,我没有写“为什么需要哲学思考”,因为我想强调的是:哲学本身就是一个动词。
过去,我们总是问“什么是哲学”,把哲学当作一门学科、一个名词。但在更本源的意义上,哲学从一开始就是动词——philosophia,爱智慧,追求智慧。它是一个动作,一种朝向智慧的途中状态。所以,我们今天更应追问的是:为什么思考?特别是在AI时代,为什么这个思考的动作变得如此紧迫?
哲学的思考源于一种好奇,源于我们内心那种超越性的渴望。康德提出了四个问题:我能知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人是什么?再往前,柏拉图就在问:人应该如何生活?这些问题,在AI时代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更加根本。
今天很多人谈“赋能哲学”,把AI当作工具应用在哲学教育中。但我认为,更重要的不是AI如何帮助哲学,而是哲学如何帮助我们在AI时代保持思考的能力。哲学不是一堆现成的答案,而是一种不断的追问、一种对确定性的审慎、一种对生活意义的执着探寻。在技术加速、信息泛滥的时代,哲学思考是我们不被算法裹挟、不被标准化吞噬的最后防线。所以,我呼吁:把哲学还原为一个动词——去思考,永远去思考。
真正的智能,永远长在行动的身体上
吴伯凡:商业新物种研究院院长、资深媒体人
一说到智能,很多人会想到一个个发达的大脑,它的智商很高、行动能力很强。但智能不是我们所理解的窄谱智能。
人类智能只是其中的一种,如果要细分的话可以分成六个层面,包含分子/细胞智能、分布式生态智能、无脑动物的涌现智能、神经-运动智能、符号-文化智能、人工智能和机器智能。
海里有一个叫海鞘的小东西。海鞘小时候像蝌蚪,游来游去找地方安家。一旦找到礁石固定下来,它就彻底“躺平”了,然后做了一件狠事:把自己的大脑吃掉。为什么?因为不需要了。它只要张开嘴,等海水把食物送进来就行。海鞘就是分子/细胞智能。
曾经一个神经科学家鲁道夫.利纳斯由此提出:只有会移动的生物才需要大脑。
章鱼正好相反。它没有壳,身体柔软,能钻进任何缝隙。实际上章鱼一开始是有外壳的。因为面临极其复杂的环境,光靠一个大脑不够用,章鱼进化出一个大脑加八个副脑——每个爪子上配一个,相当于“边缘计算”,爪子自己就能做决定,不用事事请示中央。所以章鱼出手极快,几乎没有猎物能逃脱。
蜻蜓更绝。它是自然界捕猎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的动物,相比之下狮子只有七分之一,而且是团队作战的情况下。凭什么?蜻蜓不追猎物,它截击:瞬间算出猎物0.5秒后的位置,直接飞过去等着。它的四个翅膀各有一个“发动机”,能悬停、能倒飞、能180度急转弯,复眼360度无死角。三亿年前就长出了今天无人机工程师做梦都想复制的飞行能力。
这些生物告诉我们:智能是行动派生的。未来的教育,不是比谁背得多、算得快,而是像孔子教的六艺那样,礼乐射御书数,在做事中练脑子。你让一个孩子天天刷题,不如让他动手做项目。
真正的智能,永远长在行动的身体上。
AI比你聪明一万倍?别慌,还有“为道日损”
蔡恒进:中国人工智能学会(CAAI)心智计算专委会副主任委员、武汉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国际先进技术与工程院院士
ChatGPT最大的突破不是商业成功,而是用工程手段实现了人类的直觉和语言能力——这在科学和哲学上都曾是谜。AI有“幻觉”,恰恰证明它有创造力、想象力。
有人担心:AI再过十年比人类聪明一万倍,我们还有什么戏?这个说法是错的。聪明分两个维度:一是“为学日益”,知识越学越多;二是“为道日损”,越接近本质越简洁。在“为学”上,AI当然远超人类,下围棋、解蛋白质结构,人比不过。
但在“为道”上,AI未必能超过人。比如唐诗宋词,你能超过李白、杜甫吗?物理学经过400年发展,人类已探明基本规律,AI来了也难再颠覆几个数量级。
AI不是工具,而是你的认知伙伴。你有一个好想法,它马上帮你找材料、写文章,甚至把你驳得体无完肤。但它没有“我执”——佛教说的自我同一性。人不一样,人有肉身、有死亡威胁,有从摔一跤到喝醉酒积累的独有路径依赖。这些不可抹掉的历史,构成了每个人独特的认知框架。
我认为,未来要让AI背后有具体的责任人,而不是抽象的公司或国家。人的价值不在于跟AI比算力,而在于守住“为道日损”的智慧——那些不可计算、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和创造。
不做自动驾驶式学习,在项目中做中学、用中学、创中学
龚姚东:云谷中学部校长
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最新能力榜单,十年前排第一的是“解决复杂问题”,如今变成了“批判性思维”。这意味着,当AI能替代常规甚至复杂任务时,人类最不可替代的能力变成了会提问、能共情、抗挫折、敢创造。
今年年初,云谷学校发起人马云在云谷分享了四个判断:AI时代已来,速度远超想象;AI让教育回归本质,教师成为灵魂工程师;不是人与AI竞争,而是协作;AI越强,越需要发展人类能力。马云还打了个比方:芯片的“芯”和心灵的“心”,如何“心心相印”,是时代命题。
从数字革命历史看,AI时代创新人才的培养有六条重要启示,第一条启示是,真正的创新人才往往既懂科技又懂人文。世界上第一位程序员Ada,母亲教她严格的数学和科学,父亲却是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她倡导“诗意的科学”。伟大的创新不是技术炫技,而是技术与人性的结合,源于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
云谷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六个关键词:仁爱精神、独立意志、社会担当、终身学习力和幸福感的“地球公民”。我们不只把地球当人类社会,也当星际家园。下一代终将面对星际文明,有人要为他们做准备。
云谷学校的实践是:不做“自动驾驶式”学习——那种用AI抬高作品表现但人不长本事的学习。
今年高中首招人工智能创新应用班,让孩子在真实项目中做中学、用中学、创中学。我们不承诺让孩子成功,但希望教会他们怎样走向幸福。
过关的知识交给AI,生命的共鸣留给人
苏德超:武汉大学哲学学院、珞珈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我是武汉大学一个普通哲学老师。今天大家都在讨论AI怎么进大学,我觉得最该问的是:大学为什么还要存在?
有个非常流行的观点:80%的大学课程和老师都没必要了,学生跟着AI学就行。特别是2023年美国,很多人惊呼大学就是一种欺骗:老师用AI备课出卷,学生用AI答题,老师再用AI改卷,最后文凭是真的,其他全是假的。
但这帮人搞错了一件事。大学不是知识的配送中心,知识AI都能搞定。大学真正不可替代的,是生命的共鸣。
举个例子。一道数学题,你30分钟做完,我13分钟做完,我牛;但你花一天重温三角形内角和定理,还感动得不行,我只能说你智力衰退了。可同样是花时间,你重读“床前明月光”,孩子都上大学了你还念着流泪,没人敢笑话你。为什么?因为诗渗透了你的生命,你在时间里活过了。
自然科学追求效率,尽量不占你时间;人文艺术要占你时间,让你沉浸。一首诗就是你生命的一段。
AI擅长的是标准化的、可测试的知识。但生命是个体化的,需要体验、陪伴、承担。你家的金毛有名字,浙大的树有名字吗?不会。因为生命是个体,科学研究的永远是类,类的研究只有一个类的名字,没有具体名字。
所以我的结论很简单:过关的知识交给AI,但失败时的鼓励、困惑中的追问、阅读时的震动、考场前的陪伴、实验里的诚实、公共生活中的判断——这些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共鸣,必须留给人。
未来的大学,人文学科会越来越重要。因为所有技能性的东西,AI几乎都能替代,但成为一个人,AI替不了。
人生本身就是教育的目标
沈辛成:上海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助理教授
我是上海交通大学一个普通的历史老师。今天大家都在焦虑AI怎么重塑教育,我觉得最该问的是:人为什么还要接受教育?
有个残酷的事实:我们过去引以为傲的很多“教育成果”,其实只是手段的胜利,而非目的的达成。学校、科目、标准化考试,这些原本只是帮助我们认识自己、培养能力的工具,现在却反过来成了目的本身。我们为了通过一张卷子,把鲜活的知识塞进脑子里,考完就忘;为了追求所谓的“全面发展”,硬逼着自己去补齐根本不存在的短板。这就像为了保养一辆车,天天给它洗车打蜡,却从不打开引擎盖看看里面的发动机到底适不适合跑长途。
教育不等于学校,不等于科目,更不等于文凭。教育的本质非常简单,只有两件事:第一,帮助人获得未来能够用得上的能力;第二,创造人发现自己能力的机会与情境。说到底,人生本身就是教育的目标。
AI时代,知识的获取变得极其廉价,但能力的显形却愈发珍贵。有八种能力是我们在知识世界中锚定位置的根本:记忆、推演、表达、感知,这是四个基础款;数理、操作、狂热、创造,这是四个进阶款。你是擅长逻辑推演的思考者,还是长于动手操作的实践家?是拥有敏锐感知的观察者,还是具备极致狂热的理想家?
学校请克制一点,别什么都想教;家长也请清醒一点,别什么都想补。腾出时间来,让孩子去试错,去体验,去发现自己那一点点与众不同的“狂热”。
因为所有标准化的东西,AI几乎都能替代,但那个独一无二的你,AI替不了。
与其急着捍卫,不如想想我们要捍卫什么
王俊:浙江大学哲学学院院长
去年春节DeepSeek出来之后,就有大量关于文科衰落或没有市场的论调,我气得写了篇文章《我们如何保卫文科》,还上了热搜。
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处处面临危机。我们要捍卫很多东西,要捍卫文科、捍卫心灵、捍卫人的主体性、捍卫知识、捍卫传统课堂、捍卫传统阅读……我们要捍卫很多很多的东西。
但到今天,我对“捍卫文科”表示怀疑。
比如我们说要保卫心灵。但你想想,心灵到底是什么?这个概念在历史上是不断流变的。古代以动物为参照,说人有心灵动物没有;近代以机器为参照,说心灵是自由意志。今天AI来了,行为主义说心灵是行为,脑机接口专家说心灵就是大脑,AI专家说心灵是程序。你到底要保卫哪一个心灵?
再说知识。古代用“学富五车”形容一个人很有学问,但现在想想其实没多少字,而且孔子那时候五车书,其实是竹简。现在知识爆炸了,从内容到数量都发生了流变。
更关键的是,传统上从数据到知识需要人的理性加工,但今天算法接管了这个过程。你问AI一个问题,它直接给你知识产品,人的认知劳动被结构性转移了。知识垄断的两条护城河——物质技术和主体能力——都被AI抹平了。
所以我们别急着捍卫这个、捍卫那个。概念本身就在流变,我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捍卫什么。
其实人与世界是相互建构的。我们驯化野猪变成家猪,猪变了,人也变了——我们的狩猎能力下降了,大脑容量可能变大了。AI不是要威胁人类,而是与我们形成共生关系。人类是目标设定者、伦理守门人、审美抉择者。
如果非要说什么需要捍卫,我觉得是意义建构的能力——你能不能给自己的人生、选择和行为,建构一个既支撑自己、又能说服他人的意义。这才是我们面对AI时代最要紧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