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1977年高考制度的恢复，“尊重人才”成为全社会共识，甚至已化入我们的集体无意识。在选拔人才、培养人才的观念引领下，三十年弹指一挥间，高考以它独有的力量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当我们回头审视年复一年的高考，目睹由高考所折射出来的教育，以及衍生出的种种现象，不免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品味。昨天，本报记者访问了浙江大学哲学系的何俊教授，就高考与尊重人才作了交谈。以下是此次对话的内容，经受访者本人同意发表，代表学者个人观点。
人的使用价值遮蔽了自身价值
问：今年是恢复高考30年，近来有许多相关的回顾讨论。我关注到有两种声音在评点高考制度：感谢高考VS废除高考，前者多半是现在混得如意的人，后者却是“跃过龙门还是鱼”的失意人，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对高考制度拍手称快的。
答：将个人的失意或得意归于某项制度，譬如高考，是不恰当的。的确，一项制度的创设和安排，可以决定许多人的命运，但一个人命运的好与不好，不能倒过来简单地归因于这项制度。即以高考而言，它的确会在一个人的成长史上起到某种作用，但哪怕是主要的作用，也决不是唯一的。教育足以影响与改变人生，这是广义的说法，决不能狭隘地理解为高等教育，更何况影响与改变人生的决不只是教育。我想，你所讲的“跃过龙门还是鱼”的失意感，更多的可能不是来源于高考，而是来源于隐藏在高考背后的身份意识与认同吧。
问：对！我们纪念高考30周年，发现许多大学毕业的人在后来的生活中颇感失落，因为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别人，都不再视他们为所谓的人才了。说实话，我们很在乎这些“小人物”的感受，是不是高等教育给了受教育者或者整个社会某种期盼？
答：坦率地说，这是“尊重人才”的观念造成的，无论是我们的教育，还是我们的社会，都承受了这个观念的负面影响。社会需要人才，而教育资源有限，因此就有选拔人才制度的高考，我们的教育也都围绕着人才培养来进行。你大学毕业了，是个人才，我们就尊重你。可你不是人才呢？或者你的才不如别人呢？说白了，你是人才我就尊重你，其实决不是在尊重你，只是在当你是把好工具。当“尊重人才”取代了“尊重人”，人怎么会没有失落感呢？今天是人才，明天老了就不再是人才；今天得意，明天注定要失意的。高考不仅造就了我们的应试教育，而且也强化了我们社会整体的将人工具化的意识，也影响到了大学精神的确认。如果整个教育所努力的只是要开发人的使用价值，把人塑造成很好的工具，那么人自身的价值将有所遮蔽。
精英转向大众，价值观开始多元
问：按照你的逻辑，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尊重人才”这句话没有错，但我们现在更要彰显人自身的价值，也就是以人为本？
答：勉强可以这么说吧。但我想讲的是，“尊重人才”的观念在中国社会的转型中正不得不转为“尊重人”。1999年高校扩招，大学从精英教育开始转向大众教育，浙江高考升学率从最初的4%达到今年的70%左右，这意味着同样是大学教育，将会出现多个层次。社会也需要各种专业的人才，大学本身的知识体系也在不断重组与分化。譬如现在浙大的哲学系、经济系、法律系、社会学系、行政管理系等等，都源出于政治系。我们的中小学教育也在调整，有了职高、普高，现在中考似乎要比高考更成为人生的分水岭。
表面上看，我们依然在“尊重人才”的观念下培养人才，但实际上，社会的多元化正在为人的自身价值的认识提供平台，这将逼迫我们的教育越来越注重人的个性，不再向外在的“人才”靠拢，而是向自在的“人”靠拢。
问：今天的价值观已经多元化，那种集体无意识的社会等差序列的人才认定正在渐渐松动，“最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观念越来越被认同，所以今天修汽车的，可能比你们当教授的更快乐一些，赚的钱也不一定比你们少。
答：越是健康的社会，越能够使每个成员找到自己的工作乐趣与目标。反过来也一样。我的研究领域主要是9~19世纪的中国哲学和人们的思想世界。当我工作时，我关心的是能否发现新的知识，以及如何去发现和呈现新的知识。这是我工作的动力。不是为了评职称，因为职称早有了；也不是为了申请课题经费，因为这样挣钱真的不如去修汽车。但这样的动力现在越来越被扑灭，因为大学中日益强劲的人文学科工科化管理，越来越使人感到工具化，让人厌倦与逃避。
读书是为了什么
问：现在出现一种“新读书无用论”，你觉得和张铁生年代相比，不同点在哪里？
答：我想你是特指上大学吧，是说上大学无用吧。即便是离开哈佛大学的比尔·盖茨这个显赫的特例，也不能证明上大学无用。无论是新的还是旧的，“读书无用论”都是很浅薄的。但为什么如此浅薄的观念，却会沉渣泛起？毫无疑问，它透露出了社会价值的多元化、价值认同上的反省，从这个意义上看，它以一种浅薄的方式表达了一种健康的状态。为什么呢？因为它促使我们对教育进行反省，上大学读书究竟是为什么，读书是否一定要与赚更多的钱、住更大的房子、开更好的车联系起来？读书是为了什么？
问：对，读书是为了什么？为社会作贡献这样的理想如果显得高远，而“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功利又落空，甚至大学毕业以后一时尚难找到工作，上大学读书真的成了许多大学生入校后的茫然。
答：上大学读书如果完全没有功利上的要求，那一定是痴人说梦。就概率上讲，读大学比不读大学的机会要多一些，适应变化要快一些，大概是不会有疑议的。但显然，上大学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利。孔子最有名的学生颜回，日子混得很不好，但他“不改其乐”，这个“乐”是需要精神支撑的。流行歌曲里有一句歌：“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人走遍世界，最后还是必须回头问自己：忙一辈子究竟为什么？这种精神上的支撑与面对，我想读书是一个重要的资源。至于上大学，我想最重要的是为了培养起自己读书的能力和习惯。有了这种能力与习惯，也许足以应对人生的顺与逆吧。
想像30年后的高考
问：从尊重人才谈到尊重人本身，请你想像30年以后的高考制度，它还在吗？
答：高等教育选拔制度当然还会存在，只是可能不一定叫“高考”罢了。它一定会更人性化和多样化，譬如一年考五六次，可以同时向多个学校申请，不像现在填志愿近似押宝，高校也会具有更大自主权，等等。当然具体实施过程会出现很多棘手的问题，譬如自主招生时如何避免走后门？一年考N次，乡村的考试成本如何降低？但从大势讲，这些问题都会解决得很快。总之，未来30年，尊重人将成为一首主旋律。
（本报记者 徐澜）2007年6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