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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董平—— 追求知行合一的哲学“杂家”

发布时间:2026-05-13来源:浙江日报作者:王雨红10

一个人与一门思想的相遇,有时并非刻意,更像冥冥之中的某种召唤。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哲学学院博士生导师董平与王阳明的缘分,大抵如此。

  2010年,央视《百家讲坛》热播,董平在讲述《传奇王阳明》后,连同着王阳明的学术思想一起火了。一时间,董平似乎成了王阳明的代言人,常常受邀在诸多场合做讲座。

  正因为此,很多人觉得董平或许只知道王阳明,但其实不是。他出入儒释道三家思想,学贯东西,办公室书柜里整齐摆放着《浙江思想学术史——从王充到王国维》《陈亮评传》《天台宗研究》《老子研读》《先秦儒学广论》等学术专著,是学生心中“博学慎思,明辨笃行”的榜样。

  “在学术上,我自认为兴趣广泛,算是‘杂家’,不是‘专家’。”从青春年少到年近古稀,董平至今每天伏案研究,坚守三尺讲台,孜孜不倦地传授中国哲学与传统文化。

  学术之外,他的真挚情怀和身体力行,同样直击人心。

  阳明心学的“代言人”

  要说董平的故事,王阳明是绕不开的一笔。简单寒暄后,我们以王阳明起头。

  “很多人都误解阳明先生了。”董平稍作停顿,端起一旁的水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把他的‘心无外物’理解为主观唯心主义,那实在是个大误会。”

  董平认为,王阳明的“心外无物”不是个人主义,而是利他主义,以天下人民的利益为利益,心胸博大,包容天下万物。他要求我们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呈现出来,呈现到凡和自己打交道的一切人、事、物那里,无分你我,直达天地,这叫做“心外无物”。

  “那‘知行合一’呢?”记者顺着话题请教。

  “这是现代阳明学研究中另一个富有歧见的话题。”董平解释道,人的思维有逻辑过程,但存在层面上知与行始终合一,“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正是王阳明破除知行割裂的深刻论断。

  董平说起王阳明,就像在介绍一位认识许久的老友。近二十年前,他穿行历史的长河探寻浙江文脉,走着走着,便遇见了王阳明。一番深入研究后,2009年董平关于王阳明生平事迹的专著《王阳明的生活世界——通往圣人之路》出版。

  专著出版后不久,董平接到了一个来自央视的电话:“我们在王阳明的故乡听到很多人谈起你,有些关于王阳明的问题想请教。”原来,当时《百家讲坛》热播,栏目组正在全国范围内寻找能主讲王阳明的学者。

  就这样,央视编导带着摄像人员来到浙大。在交流过程中,董平应邀即兴试讲了一段,效果不错。2009年10月,他前往北京正式参与录制,成为国内最早通过电视媒体向民间普及王阳明的学者。

  《百家讲坛》的要求是通俗,必须让普通观众一听就能明白其意。可事实上,《王阳明的生活世界——通往圣人之路》出版后,他的学生反馈“文字并不通俗”。面对镜头,董平也开始思考,“通俗”的本意应当是通达于普通的世俗生活,它在文字上是一种书写尺度,在语言上也应当是一种言说尺度。

  为了把高深的学问讲得生动,董平用“以事载理”代替“以理服人”,将深奥的心学思想融化在王阳明的人生传奇里。比如“知行合一”之说,在专业上讨论可以无比艰深,董平却通过王阳明从政的几个小故事说清了这个命题。

  这种转化能力的探索与实践,深深影响着董平,对设身处地、换位思考有了更进一步理解,并常常追问“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样”,这让其在日后的学术普及工作中真正做到了通俗而不庸俗。

  他几乎把王阳明走过的路都走了一遍,将其思想置于更宏阔的时空坐标中加以审视。前些天,董平再次来到贵州修文龙场讲解阳明心学,依然被王阳明留下的遗迹所触动,两人仿佛站在同一时空,互诉衷肠。

  很多人都把王阳明被贬龙场时所撰写的祭文《瘗旅文》,直接解释为祭奠三位异乡的过客,董平则想起自己童年时些许相似的经历,读出了王阳明是以一种长歌当哭的情怀,既与自己过往的坎坷告别,更是体现了万物同体之大悲,是他对自己“良知”的最真切实践。

  “得意时,看阳明先生居高自省而静心;失意处,观阳明先生龙场悟道而定心;为商者,学阳明先生正心诚意而安心;从政者,悟阳明先生知行合一而修心。”如今,董平还在喜马拉雅平台上开设《董平讲王阳明心学》,希望更多人能了解这位毕生实践了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正人君子,及其深邃而又浩瀚的“濬哲文明”之情怀。

  平日里,关于王阳明的活动,董平都会挤出时间参加,他把阐述王阳明的生平事迹与心学思想当做自己的使命。

  “若回到500多年前,我相信一定会得到阳明先生的赞同。”董平很笃定,是谓此心同,此理同。

  传播中国哲学,要“事上磨练”

  “不当‘杂家’,还真研究不了王阳明,他太立体了。”董平顺手拿起一旁的一次性水杯,问记者是什么形状。

  当听到“圆柱形”的回答后,董平似乎早有预判,爽朗大笑:“你看,你是用了几何学的经验来进行认知补充了。因为从正面看,它是梯形的,从上往下看,它又是圆形的。”

  在董平眼里,中国任何一门学问都如杯子形状这个小问题一样,是综合的、立体的、多元的,既还原过去,又观照当下,才能创造性地继承。他对中华文化的追寻,正如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所写的那样: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同样,王阳明亦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我们虽不可能把他的生活经历重新过一遍,但要从他的生活经验中领悟其学说、思想和观念。”董平说,他从未见过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哲学家能像王阳明那样,用其一生来建构自己的思想逻辑,更尽其一生将思想逻辑转化为生命实践的全程。

  他很欣喜,一些年轻人开始分享从阳明心学中找到的精神慰藉,这说明在被很多人称为“内卷”与“躺平”的当下,阳明心学正实现一种生活化回归,仍然在发挥其开浚心源、启迪心性、开拓心境的可靠作用。

  “杂家”董平广泛的学术兴趣和研究,与年少时的求学、工作经历密不可分。1978年,董平考入原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又考入浙大古籍研究所研读中国古典文献学,师从姜亮夫、沈文倬等名家大师。

  交谈间,董平想起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当年古籍所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必以通先秦为先务,甚至有不读唐宋以后书的说法,对先秦时期的文学则格外关注。他的第一篇学术论文名为《先秦乐论初探》,在《杭州大学学报(增刊)》上发表。

  为了开阔学生的学术视野,时任古籍研究所所长的姜亮夫先生,在全国范围内不拘一格延请各领域学有专长的老师来上课、开讲座。“某种意义上,古籍研究所的学习过程,深刻培养了我对古代文学的兴趣,也开阔了我的学术眼界。”董平说。

  时至今日,老师们具体说了什么董平已记不太清,但他们对待学术真诚严谨的态度,对董平的影响可谓深切而著明。他现在教学和讲座时常用孔子那句“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举例:“真诚,才是我们在社会上畅达无碍的通行证。”

  毕业后,董平在一位学长推荐下,来到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工作。在那里,他逐渐将主要研究方向从古代文学转向了哲学。

  “书读得越多,不懂的也越多。好比渔网的洞没有及时修补,越来越大。”为了“补洞”,董平开始更加系统推进多领域的研究,先后出版了《天台宗研究》《陈亮评传》《老子研读》等学术专著。

  董平花费大量时间精力融会贯通所学,将复杂的哲学研究转化为可感知的生活智慧。他深知为学之路艰辛寂寞,可唯有甘于寂寞,甘于孤独,方能领略一览众山小之境界。

  对此,董平借用了“老朋友”王阳明的一句话,传播中国哲学,要“事上磨练”,“知行合一”才是人格健全的本真状态。

  快乐真诚的教书匠

  2002年是董平人生中的又一转折点,他终于圆了当老师的梦想,入职浙江大学哲学系。

  教书育人是董平的毕生心愿,他把王阳明提过的“讲学不易”化作实践——讲学第一条,要把自己的态度放低,只有这样才能和学生在同一个心灵高度上沟通、融合,才能更好地达到教书育人的效果。

  “浙大各校区的名字都和水有关。水是生命之源,润物细无声,善利万物而不争,但教师教书不能再‘灌水’,那要‘淹死人’的。”董平一如既往的幽默诙谐。

  课堂上,董平几乎不用PPT,他笑称自己是“偷懒”,实际上是为了尝试自古以来的传统教学方式,可以随时点化学生。董平希望通过教学上的随时启迪,让年轻人能以独立的人格和饱满的精神风貌,走向社会。

  柴可辅是董平的第一位博士生,两人头一回碰面,董平就立下“师门规矩”,今后会尽全力帮他指导论文,但绝不会合署名。董平认为,即便他们研究的是同一件事,但每个人想法不同,他尊重学生的成果,鼓励学生把独立的人格精神灌注到学术研究中去。

  耳濡目染下,如今柴可辅已是浙江工商大学哲学系主任,他把董平的治学原则也带到了自己的日常教学中,比如坚持不用PPT,对讲台充满热爱,让学生快乐且真诚地做学术等。

  从教20余年,董平为学生做了很多事,有些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有一回,他问学生论文写作期间有何困扰,学生随口答道“天天对着电脑眼睛疼”。后来,董平外出访学,带回一大堆眼药水,师门弟子人手一份。

  只要是学生的事,他都记在心里。2010年,攻读博士学位的张琴顺利毕业,但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半开玩笑地跟董平说“三年什么都没学到,应该增加基础文献课”。这话的本意,是张琴觉得自己从西方哲学转到中国哲学,文献基础不打扎实等于在盲修。

  “什么?”还在比利时访学的董平颇为震惊,但同时承诺张琴回来后就开课,让其先在学校张罗起来。

  2010年11月,回国后的董平立即开设“读书会”,每周四晚利用2至3小时,给硕士、博士生说儒释道三家基本经典,逐段逐句讲析,与学生一起讨论,一坚持就是十多年。

  董平常说自己是个快乐的教书匠,他也希望学生做一个有雅趣的人,读书不能越读越粗俗。“雅”就是雅致,有书卷气;“趣”就是要学会自己寻找乐趣,能把枯乏的生活过得多彩。每次给学生回邮件,结尾总会加一句“祝生活愉快”。

  一桩桩、一件件,在董平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教书育人,他有“更具挑战”的目标——文化是民族的生命,要尽力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得以生生不息。

  靠什么?“人,能把古人的精华转化为自己思想的人才。”董平不知道自己能育得多少桃李,但他治学问道的热忱不会随岁月褪色。